清醒、清高与沉默
这些想法最初来自一个很朴素的问题:
一个不会爱人的人,又何谈说爱呢?一个人是在影响周边的人,还是只是停留在批判,最终变成了让其助长的平庸之恶?
我暂且把这类思考称为“个人中心主义”。
当时真正困扰我的,是自我到底属于我的属性,还是属于我和他人的关系。马克思有一句很经典的话:“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”如果确实如此,那么一个过度在乎自我的人,是否也在不断从关系中撤退?
在某些关系结构里,一种氛围常常让人感到不适。那并不只是对具体事项的不满,而是一种更深的判断:某种空气正在损耗人的精神世界。只是,即便这种空气被反复意识到,它仍然很少被真正改变;它像是始终暴露在眼前,却又被默许继续生长。
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种无力感。
这种无力感又会继续追问:为什么会无力?在当时的感受里,正是这种窒息和无力,才让人担心自己只是清醒地旁观,最终走向某种“平庸之恶”。
而为什么会有这种窒息和无力感?一个很直接、也未必严密的判断是:身边的绝大多数人,似乎并没有想过这些内容,也没有真正反思过这些问题。于是,“我的观念”与“他人的观念”之间,出现了一道隐约的分界线。
由此,问题进一步转向了“自我与他人”的二分关系。
也正是在这里,新的怀疑出现了:这种二分本身,会不会已经包含着一种自视清高?是不是在自身与他人之间,悄悄划下了一道界线?
其实,这不单纯是“我与他人”的二分,而是“我(以及与我有相同理念的人)”与“不同理念的人(作为他人)”的二分。当然,这个概念本身不是静态的,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。
那么,相同理念与不同理念之间的二分关系,难道仅仅是“完全不同”就行了吗?这个判断似乎也是错误的。
该怎么去界定“相同理念”和“不同理念”?如果有一个“观念链条”,似乎可以先从自我开始进行分界。
这里有一个前提背景:我认为人是靠观念来生活的。当然,人的观念本身也是靠社会关系和权力等因素共同塑造的。
在这个观念链条中,以我为界,怎么来区分“前”和“后”?这里存在一个方向上的二分。在我当时看来,区分前后的标准,就是有没有经过严肃的反思。只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体验并进行过严肃反思的人,才能以此划分方向。
但是,在我当时的理解中,反思的内容本身似乎会带来矛盾和悖论。因为不断的反思,其得到的结果又会继续冲垮反思之前的结论,从而陷入循环的矛盾。
那么,从自身角度出发,面对一个观念、思想或行为时,该怎么判断它有没有经历过反思?这个反思是会往回绕的吗?
暂时的结论是:不会往回绕。如果把观念比作一团迷雾,它的关系是会慢慢补全,同时有一部分也会慢慢消散,但它绝不会回到未反思之前的同一结构。
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分支:因为人与人之间,观念本身是无法言说的,我们只能透过行为来认识他人。
如果这团迷雾(即观念)在结构上本身是类似的,对方似乎就可以被视作志同道合的同胞。在此基础上,有一个起点:在现有社会结构不变的情况下,每个人初始状态的“迷雾结构”基本是类似的,这里我想到了海德格尔所说的“常人”的结构。
那么,是什么让一个人认为自己的观念是在“反思”的?我认为,这需要通过进一步严肃的反思和追问,并将其付诸实践。而且,这种“再反思”或“再追问”,在我看来,其起点必须由自我鲜活的生命体验以及困惑来支撑,无论它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。
由此又引出一个问题:这里所说的观念和结构,似乎只限定在“人生意义”这条线上。是不是每条线都有这样的结构?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条道路,而只是作为人的某条线之一。
这又回到了“三观”的概念:人生观、世界观和价值观。这里所探讨的这一切,可能都属于人生观的范畴,但它们三者之间又是相互依赖的。
被感知到的坏东西
所谓的“坏的东西”,首先第一点,是大家在这样的关系中,每个人都像一个原子一样,很难感受到真正人与人之间的连接。
第二点,在这样的结构中,许多人似乎把“如何维持自身的位置”当成近乎唯一的宗旨。至少在我的观察里,这成为了许多人最主要的立足点。他们并不真正追问一件事是否成立、是否创造真实价值,而更关心某种选择是否能提高自己在关系中的安全感、稳定感,或是否符合现实利益。于是,那些本该由个人承担的判断与取舍,被交给了所谓的“上帝的准则”。
这种逻辑进一步造成的结果,就是最开始说的原子化:每个人都像一个独立的节点,彼此之间有往来关系,却很少有真正的连接。由此形成的是一种略微压抑的氛围,进而可能就是这种“形式化顺从、空转式消耗”。
不过,在与他人的沟通中,仍然能看到一些真实自我显现的瞬间。也正因为如此,问题并不能简单归结为具体的人如何,而更像是具体的人和结构之间的张力。
这些描述或许听起来并不激烈,但现实里也确实见过一些人因为类似的张力,被关系慢慢挤压到边缘,最后不得不离开原来的位置。
关于这个二分的澄清
后来还需要补上一层澄清。
想到关于“观念二分”的切入点之后,接下来关于“思维链条”和“迷雾”的那些部分,基本上都是比较抽象的思考,并不是为了让他人来区分我。
只是从自身的无力感出发,联想到了“我的观念”与“他人观念”的这种二分法。然后进一步追问:这种观念的二分,是否已经让我显得自视清高,甚至让我有些走向了“平庸之恶”?
接下来关于观念二分本身的思考,更接近一种抽象推演。其目的并不是为了给他人排序,而是在竭力判断这个想法和行为本身,是否真的带有自认清高的成分。比如别人表现出来的这种“麻木”,在和我观念不一样的这些人身上,他们是不是其实已经历过我刚才所说的这些思考?也就是说,他们本身的思考可能已经在我的“右边”(更深一层),只是我单方面把他们归类在了我的“左边”?
沿着这个思路,问题继续推进:哪些东西可以被放在右边(或者说前面),哪些东西又属于后边?为什么在我看来,一个人的想法会被定义为“前面”或“后面”?当时就是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思考下去的。
附:几段对话与回声
下面不是我一个人的独白,而是我和 Codex 在这段思考之后继续聊到的一些片段。放在这里,是因为这些澄清本身也参与了这篇随笔的形成。
关于抓住了什么
Codex 说:
我觉得你抓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:现代关系结构里,人和人并不是因为没有联系而孤立,而是因为联系被彻底功能化了,所以孤立。
大家每天交流、协作、确认、反馈、追踪,看起来联系密集,但这些联系大多不是“我与你”的关系,而是“角色与角色”“目标与目标”“风险与责任边界”的关系。人被连接进流程,却没有真正彼此相遇。
你也抓住了第二个东西:自保逻辑如何成为系统里的隐形伦理。
很多关系结构里,真正支配行为的不是公开价值观,而是生存理性:避免出错、避免承担额外代价、避免挑战不该挑战的力量、避免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。久了以后,大家会把这种生存理性说成成熟、稳妥、现实。
关于没有抓稳的地方
Codex 说:
你可能低估了“恐惧”的分量。
你把很多人的行为理解为利己、自保、平庸、把判断交给上帝。这里面有对的部分,但还可以再往里看一层:很多人不是没有判断,而是判断之后发现代价太高。一个人可能知道事情荒谬,也知道某些安排缺乏意义,但他有现实责任、年龄压力、履历焦虑和路径依赖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害怕。
恐惧会让人看起来平庸。恐惧也会让人看起来虚伪。恐惧会把一个本来有判断力的人训练成只会自保的人。
如果你忽视恐惧,就容易把结构性困境误读成个人精神低劣。
关于观念二分
我后来澄清说,我不是在用“观念二分”来把别人区分成同胞或异类,而是在怀疑自己这样区分是不是正当。
Codex 回应说:
你不是在建一个等级表,而是在怀疑“等级表”本身是否合法。
你抓住了一个认识论问题:他人的观念不可直接抵达,我们只能通过行为、语言、姿态、选择去推断。
但行为是暧昧的。同样一个“不发声”,可能来自:没有想过;想过但害怕;想过但绝望;想过并选择策略性沉默;想得更深,认为此刻发声无效;已经被生活磨损到暂时没有余力。
它们在外部看起来都可能像“麻木”。所以你担心自己把别人放到“左边”,其实是在担心:我是不是把一种外部表现,误读成了一个人的精神位置。
暂时的结尾
我现在并没有一个很确定的结论。
或许我只是想先承认:我确实感到无力,也确实有过自视清高的冲动。我看见了一种坏的氛围,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改变它。我怀疑别人的麻木,也怀疑自己的怀疑。我害怕自己只是清醒地旁观,最终把沉默伪装成了成熟。
但也许真正重要的是,不要太快把这种不安处理掉。
清醒不应该只是站得更高。清醒也许应该意味着,我能更准确地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,也更谨慎地判断别人为什么沉默。
我不想被结构吞掉。
但我也不想因为害怕被结构吞掉,就把结构中的具体的人全部看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