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又要退回
今天继续读了一小会儿《逃避自由》。中间停下来,在纸上写了四页。
说是四页,其实只有一些词、箭头和大片空白。它们一部分来自书,一部分来自我自己的生活经验。写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形成什么结论,只是一个念头把另一个念头带了出来。
现在回过头,尝试把当时发生的思考写下来。
失控
第一页最上面写的是:失控。
错位,传导。
脆弱,多米诺。
现实,荒谬。
权力,控制。
我最先想到的是,现实中的荒谬不一定来自某个荒谬的人。一个目标先发生了错位,又沿着某种关系向下传导。每个人只需要完成自己所在位置上的一小段,最后却可能共同制造出一个谁都没有完整选择过的结果。
其中当然有权力。但控制也不一定总以命令和禁止的方式出现。人在局部仍然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做,甚至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发挥自己的判断和品味,于是他主观上仍然觉得自由;可他没有选择事情为什么发生,也未必有能力阻止目标继续传导。
所以我写下了一句很重的话:
客观上被奴役,主观上觉得自由。
我知道这句话太绝对。现代人的自由并不完全是假的。但我当时想说的是:选择如何做,不等于选择为何而做;拥有一些选项,也不等于可以决定生活本身的方向。
一位“看不见”的君主
那么,我们被什么控制了?
我在纸上写:被一位“看不见”的君主?
生产,利润,再生产。
生产为了利润,利润又进入新的生产。这件事好像没有一个自然停止的位置。它也不一定需要一个具体的人站在那里下命令。人们各自回应市场、竞争、责任和生存,最后却共同维持着这个循环。
可这位“君主”似乎又不只是生产和利润。
理念?家庭?学校?
它们塑造了我们,让我们得以在这个世界上成为一个可以被辨认的人。我们的生活方式、感知、文化,甚至我们用来理解自己的语言,都不是凭空出现的。
但人在被塑造的同时,好像又会从内部生出毁灭或者改变它们的力量。
结构塑造了人,人又反过来反抗结构。这不是一个先后分明的过程,它们好像一直纠缠在一起,并且在这样的对立中继续发展。
一条实线,一条虚线
书里在讲中世纪向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转变。意大利城市、海上贸易、财富积累和竞争,是我当时试图理清的一条历史线索:物质条件和生产方式发生变化,人的生活方式也随之变化,最后连人感受自己和世界的方式都变了。
中世纪的人依附于等级、宗教、土地、行会和共同体。他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个人自由,却也因此拥有一个相对确定的位置。他还没有完全作为独立的“个人”诞生,但也没有被独自抛到世界面前。
后来,旧的纽带开始松动。人的思想和身体得到解放,“个人”逐渐出现。与此同时,我在纸上写下:
劳动是为了生活
然后向下画了一条实线:
生活是为了劳动
这条实线表示已经发生的历史变化。
劳动原本是生活的一部分,后来却好像逐渐占据了生活。生产不再停留在需要得到满足的地方,而是进入生产、利润、再生产的循环。人也开始通过劳动、财富和成功来证明自己。
可如果人争取自由之后,最后却变成了生产中的一个环节,那么我们为何而反抗?
紧接着,我又画了一条反向的虚线。
为什么又要退回?
在这句话旁边,我写了两个解释:生活的“旁观者”,存在主义危机。
人摆脱了原来的纽带,成为独立的人,却不一定因此真正拥有自己的生活。他每天都在行动,生活也一直向前,但有时他只是看着它发生。生活被劳动、生产和某种说不清楚的力量推着走,那个获得了自由的“自我”,反而不知道该把自由带向哪里。
于是人又渴望退回去。退回一种确定性,退回与他人的联系,退回一个不需要独自回答“我为什么存在”的地方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也有这样的欲望。我想从原子化的沙漠中退出,回到一种非原子化的社会中去。人与人不只是功能和节点,精神可以重新舞动起来,而不是各自留在一片贫瘠的沙漠里。
但为什么一定要以“退回”的方式?
为什么非要退回
旧的共同体里有联系,也有权威和束缚。回到那里,或许能够摆脱孤独,却也可能重新失去刚刚诞生的个人。
我真正想回去的,究竟是过去,还是那些在过去存在、又随着旧秩序一起消失的东西?
我们理论上已经拥有了一些客观的物理条件。生产力和技术已经发展到今天,现代人也已经获得了个人的意识。为什么我们仍然觉得,摆脱原子化只有一条向后的路?为什么不能保留已经出现的“我”,同时建立一种新的“我们”?
这大概是我当时没有继续画下去的地方。
实线表示历史已经发生的变化,虚线表示我感受到的回返冲动。可是,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方向,它还没有出现在纸上。
出生在这个时代
最后一页只剩下三句话:
出生在这个时代
认识成“自己”
选择?
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来不来这个世界,也无法选择什么时候来。我们的诞生是无根的。可一旦出生,我们就必然身处一个具体的时代,面对这个时代才会产生的问题。
由此,我想到了“历史使命”这个听起来有些宏大的词。
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,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,也就不得不面对这些问题。这里的使命不是谁在我们出生以前分配好的任务。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成:有些问题只有在这个时代才会出现,也只能通过身处其中的人得到回答。至于一个人是否愿意认领它,或许又是另一回事。
然后是“认识成自己”。
无论出生在哪个时代,“认识自己”好像都是一个永恒的命题。历史或者时间的背后,或许真的存在某种力量。它塑造我们的生活方式、感知和文化,也塑造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。
但更重要的问题是,一个人何以可能认识到、分辨出这种力量,然后重新回到自己?
写到这里其实有一个断裂:如果“自己”也已经被时代塑造,那么所谓“重新回到自己”,究竟是回到哪里?是否真的存在一个没有经过历史的、纯粹的自我?我没有继续想清楚。但我所说的“回到自己”,至少不是找到某种固定不变的本质,而是开始分辨:哪些东西正在支配我,我为什么会有这些欲望、恐惧和判断,以及其中有哪些是我愿意重新认领的。
最后才是“选择?”
意识到那些塑造我们的力量之后,我们是否能够有不一样的做法,获得某种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?
我想到的是选择。但这里的选择不是面对几个现成选项时随意挑选一个,也不是“只要我愿意,我就是自由的”。它必须发生在一个人对自己形成某种深刻认识之后。只有当我开始知道自己如何成为今天的自己,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借我说话,我作出的选择才可能真正和我有关。
当然,这里还有另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:一个人需要认识自己到什么程度,才有资格选择?如果对自己的认识永远不会完成,难道选择也要一直等待吗?
我的思考就到了这里。
纸上最后那个问号并不是为了修辞。它只是一个问号。